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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史的前车之鉴(五)

作者:熊飞骏

【如果你对现实感到迷惘,你就去读读历史,其实一切已经发生过;如果你对历史感到迷惘,你就来看看现实,其实历史正在发生。一切善于忘却的民族必有大灾难。】

1838年12月31日,林则徐正式受命为钦差大臣南下广州禁烟。

大清国的鸦片泛滥主要是官黑勾结的「走私」造成的。打蛇要打七寸,打击鸦片走私的重拳应该放在下面三个主要目标:

  1. 海关以权谋私的贪官,他们是鸦片走私入境的主要保护伞。如尽职尽责缉私绝大多数鸦片就根本偷运不进来。
  2. 黑社会鸦片贩子,他们是主要的毒贩,也是贪官的爪牙。
  3. 外国鸦片贩子。

上面「三种人」是鸦片的源头,斩断源头,鸦片自绝。

至于国内数百万烟民,自然是次之又次的打击目标,以劝戒督责为主,刑责宜轻禁忌重刑。只要有效地打击了鸦片的源头,烟民得不到鸦片,绝大多数就会自动戒绝。

打击外国鸦片贩子涉及到复杂的法律程序,尤其是合法取证的手段不足,把握不好就会激变外交纠纷,打狼来虎,给帝国带来灾难。

所以重中之重的打击矛头要放在本国以权谋私的贪官和黑社会烟贩身上。把内部的权力蛀虫打掉了,外国的鸦片就卖不出去了。

那时的大英帝国虽然是世界头号超级军事强国,但国民已经文明开化了,绝不会仅仅因为鸦片在中国卖不出去这个原因而动用武力「强卖」。

林则徐当然也会看到打击的要害部位,但无论凭感情还是职权范围他都下不了手。

大清国后期的官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共同利益集团。打击七品芝麻小官也许很容易,但打击知府和军区司令以上的高官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引起整个官场的集体反抗。只有帝国元首才有权力粉碎官场利益集团的攻守同盟!林则徐名义上虽然是拥有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但腐败百官的百张嘴可以说动皇上随时收回这一权力。

所以开罪官场利益集团就是和自己的职位过不去。

海关以权谋私的官员虽然品级不一定高,但他们后面是广东省长和前两广军区总司令,朝中说不准还有「亲家」。从广东到中央的很多大贪官都从鸦片走私贸易中分享了贿赂,都和广东海关那些徇情枉法的贪官结成了腐败亲家。

所以海关的多数贪官林则徐动不了!

从感情上来说,林则徐对自己的官场同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系,总认为那些官就算腐败也比平民百姓的素质高一些。

贪官是黑社会烟贩的权力保护伞,是黑老大的免费通讯员。贪官打不了,黑社会烟贩自然也打不了。这边一开会一调动布置,黑老大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到贪官传递过来的紧急情况信号,立马带上兄弟逃之夭夭。

剩下来最容易打击也不会引起多大权力反弹的目标就剩下无权无势的普通烟民和外国烟贩了。

鸦片资深吸毒犯多是官僚和富商。这些人有条件购买全套价值不菲的烟具,有专门的二奶N奶侍候填烟,有条件在自家闲人免进的小包间吞云吐雾,林则徐的警察奈何不了他们。

多数平民烟贩则只能搭伙吸,贫穷瘾君子只能去集镇专门开设的大烟馆抽一口过把瘾。

打击这部分平民吸毒犯很容易。

林则徐的打击重拳自然首先落在这部分人头上。

这不能怪林则徐!专制官场结成的庞大坚实关系网,他当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这就好比今天泛滥成灾的假药毒食品,源头都是有官僚背景的,否则那些假药生产厂商也拿不到生产许可证和假药批准文号。那些售卖假药的药店零售商应该是没有责任的,因为他们没有检验的手段和义务,假药也是经过官方批准的合法厂家生产的。

可我国的药品食品监督人员恰恰把打击重点放在这些无辜的药店零售商身上!因为他们无权无势,打击起来很容易。

对于那些制造假药的厂商则虚晃一枪,对方送点钱后就不了了之。如果有不识相的执法人员,厂家后面的官僚保护伞就会适时启动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则徐把打击的首要目标放在烟民身上情有可愿,但他采用的打击手段却是后患无穷的。

一是林则徐对烟民采用严刑峻法。他对烟民规定戒烟的期限,到期不能戒绝者,杀头的干活!

众所周知毒瘾患者单靠自身意志力戒毒困难很大,需要一定的外力帮助,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得不到毒品。

在鸦片源头没有斩断,吸毒者通过努力仍能得到毒品的情况下,就算面对杀头风险也容易铤而走险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就好比一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单身汉,让他和一个美女长期共处一室,然后威慑说他如果对美女非礼就杀你头!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熊飞骏遇上那样的困局就愿意选择杀头。

二是因为烟民众多,为了得到烟民的详细情报实施定点打击,林则徐发明了「群众运动」,奖励民众互相告密揭发。

奖励民众打小报告,极大的毒害了民间道德,也为奸滑之徒搞打击报复大开方便之门。

在不重证据、取证手段落后又爱好刑讯逼供的黑暗司法制度下,连鸦片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老实良民一旦被小人告发吸毒也很容易屈打成招。

因为禁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运动,警力自然不足。为了弥补这一缺陷,林则徐决定向乡绅开放权力,准许各村知名人士成立拥有逮捕权的「禁烟会」。为了加强执行力度,还赋予乡绅召募民兵和自行筹款养兵的权力。

大清国农村是一个精英自治的准民主社会,乡绅靠自然威望而不是刚性权力担任民间自治领袖。乡绅的自然威望主要来自德高望重、勇于负责和办事公正,在一个地区或一个宗族内部众望所归。如果乡绅象今天的乡干村干一样倒行逆施唯利是图,他的个人威望也就自动丧失,民间自治机构就会通过一定的程序罢免他的领袖地位。被罢免的乡绅一点反抗权力都没有。

林则徐让乡绅手中有了掌控的民兵和内部征税筹款权,他们的自治权力就变成「刚性」难以动摇了。乡绅就蜕变成今天的乡干村干,就算某乡绅以权谋私众叛亲离,只要他征税筹款豢养的民兵还听他指挥,就可以用抢杆子来强行维护自己的自治权力,普通民众就缺乏有效手段来罢免他。

毛中国时期大队书记动不动就带领持枪民众上门抓「反革命」,对方明知被大队书记诬陷公报私仇仍痛哭无告的恐怖景象年长的中国人应该不会陌生。

长此下去,精英自治的民间准民主社会也会蜕变成专制社会。

传统中国民间的宗族械斗历史悠久。先前没有武装,械斗只停留在「打架」层面,规模和伤亡很有限。现在有民兵参加进来,宗族械斗就上升到「打仗」层面了,规模和伤亡就会十倍增长。地方大族因为拥有较为强大的民兵武装,就可肆无忌惮欺压势单力薄的弱小宗族,令对方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

…………

对烟民实施恐怖打击后,林则徐接下来对付外国人,主要是英国商人。

林则徐时代的外国人在中国官员眼中可不是什么享有各种优惠待遇的特权大爷,而是地位低下肮脏污秽不堪入目的蛮夷!打击他们不用担心会得罪中国官场威胁自己的地位。

林则徐通过广州口岸的中国行商,向外国商人下达号施令,限令他们在规定期限内交出鸦片,然后写下「保证书」:以后一经发现夹带鸦片,「货即没官,人即正法」!

大英帝国当时已经上升为相对成熟的宪政国家,平等、证据、公平审判、珍爱生命等现代司法理念成为多数国民信奉的金科玉律。林大官人的命令在中国人听来大义凛然浩然正气,可在英国商务总监义律耳中,却和野蛮强盗没有什么分别。

一是没收鸦片你得出示证据。现在鸦片还在英国船上、伶仃岛上并没进入中国海关,还没成为事实上的毒品走私。如果出于防范目的没收鸦片,中方得赔偿没收的鸦片价款。

二是「货即没官人即正法」严重侵犯一个公民的财产权和生命权。

大英帝国当时的法律规定,帝国公民没经公开公正的审判并定罪,任何组织和个人,哪怕高高在上的帝国元首,也无权剥夺他的财产和生命。

你林则徐堂堂一品大员,仅仅在船上或货物中发现鸦片,不经合法取证和公平审判,就没收一个人的财产砍他的头?这和没开化的野蛮人有什么分别!

那时世界各国对毒品的危害认识不深,禁毒反毒不象今天这样诉诸严刑峻法,就算发现有贩买鸦片现象,在他国也不过是罚款监禁,还够不上死刑。

基于上述政治司法理念的巨大反差,义律自然没把林则徐的命令当回事。

林则徐看见外夷没反应自然气冲牛斗,妈的找死也得选个地方啊?惹恼了本督断绝通商,得不到大黄和茶叶,全英国的蛮夷要不了十天半月就会腹内下坠死翘翘!

英国商务总监义律自然不会想到林则徐会气得发狂。大英帝国是当时已知世界的超级强国,在人类世界的地位远超今天的美帝国主义。

民富国强人命就值钱,义律的信心满满也是可以理解的。

两个自我感觉优越的牛人,如果没有沟通就很容易斗狠使气。

中国官员拒绝接见外国人,又极为鄙视西洋商人,那时又没有现代通讯工具,根本没有沟通的可能。

义律的前任律劳卑就曾试图挑战大清国的「朝贡体制」,避开中国代理商直接和中国官员打交道。

1834 年7 月25 日,律劳卑到广州以后就发出了一封公函。

两广总督卢坤看到公函后同样气冲牛斗,小小英夷不懂事干犯天条找死!命令律劳卑滚出广州。

律劳卑对中国官员的震怒莫明其妙,自然拒绝滚开。

卢坤下令中断中英贸易,下令封闭商馆,断绝内外供应;并封锁珠江,集合六十八只战舰准备武力对付。

律劳卑虽然顶住封港令和封锁达十七日之久,最后还是服了软,因英商面临生命威胁而灰溜溜离开广州,到了澳门就羞愤死去。

今天的中国人看那场中英冲突自然感觉很可笑,可那时的中国官员却一脸的严肃,不认为有什么可笑的。

林则徐看到英夷又犯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老毛病,就决定让对方体验一下天威震怒是什么样子。

林则徐侦查出英方最大的鸦片贩子是颠地,于是下达通缉令,一经逮捕就地正法。

那时的英国商人都住在武装商船上和设防商馆区。林则徐的军警无法抓捕外国人,但这个难不倒19岁就中举的封疆大吏。

林则徐认为十三行那些和英国人做生意的中国代理商不是汉奸就是走狗,是为英国人服务的。

那些代理商在今天称为「买办」。

林则徐奈何不了外国人,中国平民他还是有能力生杀予夺的。

林则徐把十三行的中国买办商人抓了起来,作为威胁外国人屈服的「人质」:如果外国人不在期限内交出鸦片,同时交出大毒枭颠地让中国官员就地正法,中方就杀两名中国「人质」,并没收其余人质的全部财产。

这种拿中国人做「人质」来威胁外国人的做派,在大中国一样是历史悠久的光荣传统。

义律对林则徐的威胁感到好笑:你杀你中国人干我何事,有兴趣尽管杀下去,我们乐得看稀奇。

林则徐接连杀了几个中国「人质」后,发现英国鬼子仍然没有反应,心中的震怒终于超过了极限。

他想起了前任卢坤打败英国鬼子的作法,自然如法炮制。

徐则徐下令封锁外国商馆区!中国雇佣劳工受命离开商馆,中国商人更不得进商馆区售卖生活必须品,断绝商馆区的一切供应……

对外国商馆区的封锁持续了47天!

350外商长达47天的囚徒生活自然是前所未有的艰难困苦,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英国牛人义律终于感到自己陷于绝望境地。他不能拿「国格」去和「公民生命」较劲,他没那个权力也担不了那个责,因为英国公民的生命权大于「国格」。现在压倒一切的考虑不再是什么「国格」和尊严,而是挽救350名外商的生命。封锁了商馆周围交通线的数千中国军队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好屠杀他们,他的船和数量过少的军队鞭长莫及。

第48天,义律下令所有外商将库存的鸦片交出来,并谎称女王陛下政府会支付所有外商的鸦片损失。

外商交出的鸦片共20283 箱,约130万公斤!价值九百万银元。

随后的一个月,林则徐指挥工作人员,在虎门将130万公斤鸦片全部销毁。

那就是著名的虎门销烟。

那是人类世界最大的一次销毁毒品运动!

销毁完鸦片后,林则徐如释重负。他有充足的理由认为皇帝交给他的伟大任务已圆满完成,所有的麻烦都将成为过去,未来将会一片光明。他的仕途将和帝国命运一样蒸蒸日上。

林则徐不知道他在无意中充当了打开潘朵拉魔盒的钥匙,麻烦才刚刚开始,并且都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他的仕途和帝国命运将自此打入不可救药的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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